别急着下结论，移送检察院不等于定案 —《监察法实施条例》第八条

有位先生咨询，他说亲戚的案子刚从监委移送到检察院，家属圈里都在传“监委定的案子，检法就是走个过场”，问是不是只剩等判决这一条路。

这种认知错得离谱，但又特别普遍——别说普通家属，就连不少体制内的人，都抱着这个想法。

《监察法实施条例》第八条，就是专门戳破这个误区的。

法条原文

监察机关办理职务犯罪案件，应当与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互相配合、互相制约，在案件管辖、证据审查、案件移送、涉案财物处置等方面加强沟通协调，对于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提出的退回补充调查、排除非法证据、调取同步录音录像、要求调查人员出庭等意见依法办理。

说白了一句话：监委办案，从来不是一家说了算。

一、三家各管一段：配合是工作方法，制约才是制度灵魂

干职务犯罪辩护这么多年，张智勇律师最常跟家属纠正的就是这个误区：监委不是包打包判，案子的决定权从来不在一家手里。

监察法第十一条写得很明白：对涉嫌职务犯罪的，监委的职责是“将调查结果移送人民检察院依法审查、提起公诉”。起诉权在检察院，审判权在法院，这两样监委一样都沾不上。

一件职务犯罪案子的完整链条，其实是三段式的：监委负责调查取证，检察院负责审查起诉，法院负责最终审判。三家分工独立，权责划得清清楚楚，谁也不能替谁拍板。

“互相配合”好理解：案件顺畅交接、证据标准提前对齐，少走没必要的弯路，对各方都好。但这条文真正的重心，是后面四个字——互相制约。检察院盯着调查程序合不合法、证据够不够起诉标准；法院握着最终的定罪量刑权，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就不能定案。这套制度从设计那天起，就堵死了“调查即定罪”的路。

二、四个环节全部对齐：从第一天起就按判案标准取证

第八条点了四个关键节点：案件管辖、证据审查、案件移送、涉案财物处置。这四个环节上，监委都必须和法检加强沟通协调。

落到实务里，说白了就是两层意思。

第一，取证从第一天开始，就得按刑事审判的标准来。监察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明确规定，监察机关收集、固定、审查、运用证据，应当与刑事审判关于证据的要求和标准相一致。不是调查人员自己觉得“差不多就行”，最终能不能作数，得先过检察院的审查关，再过法院的审判关。

第二，涉案财物到底哪些是违法所得、哪些是合法财产，监委说了不算最终数。监察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对涉嫌犯罪取得的财物，应当随案移送人民检察院，最终性质得由司法程序依法认定。该追缴的追缴，该退还家属的退还，不是查的时候封了多少就都算赃款。

三、四项监督意见：不是参考建议，是法定义务

条文的后半句，是全条最硬的部分。对法检提出的四类意见，监委必须“依法办理”——不是“参考研究”，不是“酌情处理”，是法定的义务，没有挑拣的余地。

一是退回补充调查。证据达不到起诉标准，检察院就会把案子退回去补查。监察法第五十四条还有硬性约束：补充调查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最多只能退两次。来回退查不是故意拖时间，是证据标准卡在那里，差一点都不行。

二是排除非法证据。只要查实是用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直接排除，不能作为案件处置的依据。这是监察法第三十六条第三款的明确规定，不光检法要卡，监委自己也得执行这个标准。

三是调取同步录音录像。监察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要求，讯问以及搜查、查封、扣押这类重要取证工作，必须全程录音录像、留存备查。法检调阅这些录像，就是为了核对调查过程合不合法，有没有违规取证的情况，一查一个准。

四是要求调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法庭对取证合法性有疑问的，可以通知调查人员出庭就取证过程作出说明，并非以证人身份作证，但调查笔录上的每一个签名、每一步程序，到了法庭上都得经得起当庭盘问。

四、三个提醒

第一，别信“调查定终身”，司法阶段才是真正的纠错窗口。很多家属觉得，留置期间签了笔录、认了事实，就彻底翻不了身了，真不是这样。我们手里不止一个案子，留置阶段认的数额，到了审查起诉阶段核对证据之后核减下来的，真不是个例。案子移送到检察院之后，律师就可以完整阅卷、会见当事人、提出书面辩护意见，检察院要独立审查全案证据；到了法庭上，每一份证据还要当庭举证质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依法就不能定案。哪怕是已经作出的供述，只要查证属于非法取证所得，依然可以依法申请排除，不是认了就必须认到底。

第二，遭遇非法取证，别用沉默换所谓的“好态度”。以暴力、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式收集证据，侮辱、打骂、虐待、体罚或者变相体罚被调查人和涉案人员，是监察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明令禁止的。案子到了审查起诉阶段，当事人自己和辩护律师都可以依法提出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申请调取讯问的同步录音录像。行使这些权利是法律赋予的正当程序权利，不等于“不配合调查”。当然，主张要有具体的线索和依据，空口喊冤谁也帮不了你，能说清时间、地点、具体方式，才好往下核查。

第三，退回补充调查不是“加码整人”，往往是澄清事实的机会。一听到“退查”两个字，很多家属先慌了，以为是要查得更严、处理得更重。实际上，绝大多数退查都是因为检察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存在漏洞。退查阶段往往是辩护的黄金窗口之一。之前没说清的客观情况、没提交的佐证材料，这时候依法提进去，最容易被核查采纳。等起诉书正式送到法院再提，空间就小得多了。

五、给普通群众的一句话

如果你举报过公职人员职务犯罪，这条也跟你有关系：不用担心案子被“内部消化”。从监委调查到最终定罪，中间隔着检察院审查起诉、法院开庭审判两道外部关口，证据不扎实、程序不合法的案子，根本走不到终点。举报的时候尽量提供具体的事实细节、书证线索、证人信息，线索越扎实可查，越经得起后面的司法检验，越容易落地追责。

程序防线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当事人，是每一个可能走进这套程序的人。平时知道这两道关的存在，真到了关头，才不会慌慌张张把路走窄。

【作者简介】

张智勇，全国优秀律师，智豪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首席合伙人，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分管刑事辩护）。执业29年，2009年带领重庆智豪律师事务所剥离民商事业务，完成全员刑事专业化转型。代理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案（国家监委成立后001号案），云南省委原常委、省政协原副主席黄毅案，贵州省原副省长李再勇案，贵州省原政协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级职务案，厅级数十件，各类受贿、行贿案上百件；并辩护代理了重庆不雅视频赵红霞案、四川交警开房丢枪案、云南鲁逸荣L置27个月案等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亲办重大疑难职务、诈骗及经济类刑案500余件，多人获无罪释放；带领团队办理刑案近万件。受聘西南政法大学量刑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多所高校法律硕士兼职导师，律所实行全部刑案集体讨论。著有《职务犯罪组合拳辩护的实践与运用》《75项留置核心法律问题全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