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罪里公私资金混同，能直接推定非法占有目的吗？

之前有份起诉书我印象特别深。当事人是个做实体的公司老板，生意本来一直运转正常，后来因为一笔货款纠纷被控合同诈骗。检察官在起诉书里直接写：被告人将公司资金转入个人账户，与公司资金混同使用，足以证明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家属拿着这段话来问：他就用自己的卡收了几笔公司的货款，这就能说明他想把钱占为己有？

真不能这么简单下结论。资金混同只是个客观现象，非法占有目的是个主观结论。从现象跳到结论，中间还差着一整套证据审查，不是一句话就能推定的。

一、为什么不能把"公私账户不分"直接等同于"非法占有"

很多这类刑事案件里，侦查机关常会有个听着很顺的推理：你的钱进了个人账户，没跟公司账分开，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钱，就是想非法占有。

这个推理看似顺理成章，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

现实里，大量民营企业尤其是中小微企业，财务管理本来就不规范。老板用个人微信收客户转账，用个人银行卡付供应商货款，用家里的钱垫付公司开销，这些情况太常见了。甚至不少家族企业，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几乎就是混着用的。这当然不是规范的经营方式，但它首先是个管理问题、财务问题，不是刑法问题。当然，用个人账户收付公司款项本身可能违反财务管理或者税务相关的规定，但这些仅属于行政违法范畴，仅产生行政责任，不当然升格为刑事犯罪，更不等于就具备刑法上的非法占有目的。

非法占有目的是主观上的故意，必须结合行为人的实际行为来综合判断。资金混同只是客观现象之一，最多能说明账目不规范，单独拿这个就想证明行为人想把钱据为己有，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二、判断非法占有目的，要看钱怎么来、怎么花、怎么还

刑法和司法解释里没有一张能套所有案子的万能清单，但司法实践中，通常会参考2001年《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里列举的七种情形 —— 这份纪要虽然针对金融犯罪案件制定，但合同诈骗等涉财产类犯罪在认定非法占有目的时，也普遍参照适用。同时也会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合同诈骗罪的非法占有目的认定逻辑。

实务里我们判断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通常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钱怎么来的、钱怎么花的、钱还不还得上。

钱怎么来的，主要看取得资金的方式。如果是靠虚构项目、伪造合同、隐瞒真相骗过来的，那非法占有目的就比较明显。如果是正常的经营往来、真实的借款，只是后来经营失败还不上了，那就不能轻易推定有非法占有目的。

钱怎么花的，是最关键的判断点。钱进了个人账户之后，是继续用在公司生产经营上，比如发工资、采购原材料、还公司的债务，还是拿去个人买房买车、赌博挥霍、还个人高利贷，甚至用在违法犯罪活动上。另外，有没有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的行为，也是很重要的信号。前者说明资金本质上还是用于公司，后者才更接近个人侵占。

钱还不还得上，要看事后的表现。公司资金链断了之后，行为人是在积极想办法盘活资产、跟债权人协商还款、出售股权筹钱，还是直接失联、转移资产、销毁账册、虚假破产。前者是经营风险，后者才是逃避返还义务的典型表现。这里张智勇律师必须强调一句：事后表现只是用来推断取得资金当时的心态的证据，绝对不能仅凭最后还不上钱，就倒推当初一定有非法占有目的，履约能力变化属于正常商业风险。

三、资金混同至少有几种不同可能

同样是公私账户不分，背后的原因可能完全不一样，绝对不能一刀切。

第一种，就是单纯的财务管理混乱。老板没什么财务意识，觉得公司就是自己的，收钱付款都用同一张卡，也没想着要分那么清。这种情况最多就是行政处罚、税务问题或者民事上的追责，不能因为有资金混同就定诈骗。

第二种，是为了经营便利。有些客户只接受个人转账，有些供应商要求现金结算，有些紧急付款走公司流程来不及。这种情况下，资金虽然进了个人账户，但最终都用在了公司事务上，还有对应的凭证能对应上，就不宜直接认定为非法占有。

第三种，才是以混同为名行侵占之实。行为人把公司资金收进个人账户，然后拿去个人消费、还债、转移隐匿，或者干脆取现之后不知所踪。这种情形下，账户混同只是手段，非法占有才是真正的目的。

要区分这三种情况，不能只看账户流水，还要结合合同、发票、聊天记录、转账备注、资金流向的连贯性一起来看。

四、起诉书里常见的几个"推定陷阱"

做辩护这么多年，我最怕家属把起诉书里的推定直接当成事实。这里列几个常见的套路，家属自己也要会识别。

一个是"有去无回"推定。只要钱进了个人账户没回到公司公户，就说是侵占。但实际上，很多个人垫付、临时周转、代收代付本来就不需要原路返回，关键要看资金的最终用途是什么。

一个是"经营失败"推定。只要公司亏了、还不上钱，就倒回去说行为人一开始就想骗。经营亏损本来就是商业风险，和诈骗根本是两码事。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取得资金的时候就有不还的打算，就不能因为结果不好就定诈骗。

还有一个是"账目不清"推定。账做得乱、凭证不全，侦查机关就说是为了隐匿财产。但中小企业账目不清的原因太多了，可能是管理水平差、财务人员流动频繁、代理记账不靠谱。账目混乱是个证据层面的问题，不是非法占有目的的直接证据。

五、家属能做什么

如果家里有人因为资金混同被控诈骗，先别被"非法占有目的"这几个字吓住。可以先从这几个方向准备材料：

第一，把资金来源理清楚。每笔进账对应哪笔业务、哪份合同、哪个客户，尽量把资金的真实来源还原出来。

第二，把资金流向理清楚。钱进了个人账户之后，又花到哪里去了。是付了供应商货款、发了员工工资、缴了税款，还是买了房、还了个人债务、转给了无关的人。银行流水、转账备注、聊天记录都能说明问题。

第三，把还款意愿和行为找出来。有没有和债权人协商过延期、有没有尝试出售资产还债、有没有部分还款的记录、有没有继续经营的努力。这些都是反驳非法占有目的的有力证据。

第四，把财务管理不规范的原因说明白。公司有没有专职财务、有没有找代理记账、有没有内控制度，为什么会造成资金混同。要让办案机关看到，这是管理上的问题，不是犯罪的故意。

资金混同、公私账户不分，在这类刑案里只是一个调查的起点，远不是定罪的终点。它能说明公司财务管理有问题，但绝对不能直接推出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真正要认定非法占有目的，得看资金是怎么取得的、怎么使用的、有没有归还的意愿和实际行为。把账目的混乱等同于诈骗的故意，本质上是把民事违法、行政违规和刑事犯罪混为一谈，也很容易把正常的经营失败错当成诈骗犯罪。

家属遇到这类案子，最要紧的是先去还原资金的真实流转情况，而不是先接受"公私不分就是诈骗"这个简单粗暴的结论。

【作者简介】

张智勇，全国优秀律师，智豪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首席合伙人，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分管刑事辩护）。执业29年，2009年带领重庆智豪律师事务所剥离民商事业务，完成全员刑事专业化转型。代理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案（国家监委成立后001号案），云南省委原常委、省政协原副主席黄毅案，贵州省原副省长李再勇案，贵州省原政协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级职务案，厅级数十件，各类受贿、行贿案上百件；并辩护代理了重庆不雅视频赵红霞案、四川交警开房丢枪案、云南鲁逸荣留置27个月案等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亲办重大疑难职务、诈骗及经济类刑案500余件，多人获无罪释放；带领团队办理刑案近万件。受聘西南政法大学量刑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多所高校法律硕士兼职导师，律所实行全部刑案集体讨论。著有《职务犯罪组合拳辩护的实践与运用》《75项留置核心法律问题全解读》。